顺达电器的两张成绩单

老郑在本地做了十几年家电生意,攒下两家门店:城东店和城西店。两家卖的东西差不多,都是手机,一个主打入门机,一个主打旗舰机,可各自的客群不太一样。城东店挨着老社区和公交站,来买的大多是图实惠的街坊,入门机走得欢;城西店开在商场里,逛的多是想换好机器的年轻人,旗舰机卖得多。

老郑不常进店,他信数。每个月财务给他一张总表,上面就一行:各店退货率。在他看来,退货率低,说明店管得好、货对路;退货率高,就是店长出问题。这张表,是他发奖金、调人的唯一依据。

一张总表,东店输了

那年梅雨季刚过,老郑摊开七月的总表。城东店退货率四点四个百分点,城西店三点六个。差出将近一个百分点。

老郑皱了眉。城东店长小杨跟了他八年,人实诚,他本不想疑心。可数字摆着:东店就是比西店退得多。他把小杨叫来,问是不是近来进了批水货,或者店员荐购不用心。小杨急得脸通红,说自家每台都验过、每张单都跟过,实在想不出哪儿退得多。

老郑没再追问,心里却定了调:西店店长小赵,是把好手,得让他把法子教给东店。他私下跟小赵透了底,说下季度让西店带东店,东店的陈列和进货也往西店靠一靠。

小赵受宠若惊,真把西店那套搬了过来:城东店门口的入门机堆头撤了,换上亮闪闪的旗舰样机;进货单上,入门机的比重被他砍掉一截。老郑看着东店退货率八月亮到了三点一,总算舒了心,当月奖金西店拿大头,东店小杨只领了底薪。

街坊们不来了

九月的天还热,可城东店门口冷清了下来。常来买入门机的阿姨们站门口看了一眼,摇摇头走了——她们要的那款千元机,货架空了。隔壁菜场卖豆腐的陈姨,手机用了三年想换个性价比高的,绕到城东店没找到,拐去两站外的别家买了。

小杨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他想把入门机补回来,可进货权这会儿攥在小赵手里,批不下来。他去找老郑,说东店的老主顾要的是实惠机,硬推旗舰,人家不来。老郑正为总表高兴,回他:退货率都降了,说明路子对,再坚持坚持。

月底盘账,老郑却发现不对:东店退货率下来了,可营业额掉了快三成。西店那套在城东不灵,旗舰机摆着没人买,入门机又断了供。老郑懵了——他明明把差的店往好的店靠,怎么两家加起来,生意反倒小了?

小琳的那张分表

国庆前,老郑念大学的侄女小琳来店里帮忙理账。小琳学统计,翻完总表,又去翻了两店的分品类台账,咦了一声。

她把两张分表拍在老郑面前。城东店:入门机退了十个里头的五个点,旗舰机退了两个点;城西店:入门机退了六个点,旗舰机退了三个点。也就是说,不管入门还是旗舰,城东店每一档的退货率都比城西店低。

老郑盯着两数,半天没作声。小琳说:叔,你那张总表不能这么加。东店本来就卖得多是入门机,这东西天生退得就多;西店卖得多是旗舰机,天生退得少。你把两店往一块儿算,比的不是谁管得好,比的是谁卖的货不一样。

故事讲到这儿,老郑那张奖错了人的决定,还悬在半空。他信了总表,罚了其实更好的店,推着东店丢了自己的饭碗客。数字没撒谎,是他加错了。

这件事,其实有一个正式的名字

老郑碰上的,不是账算错了,也不是小杨偷懒。它是一种很早就进了统计学课本的现象。

1951 年,统计学家爱德华·辛普森在一篇关于列联表的论文里,正式讨论了这种分组里成立的趋势、合起来却反转的情形。到了 1972 年,统计学家科林·布雷斯把它明确命名,后来人们叫它辛普森悖论(Simpson's paradox)。

这个现象更早的影子,能追到十九世纪末的统计学文献。它此后在医学试验、司法数据、大学录取里一次次现身,每次都让只看总数的人栽跟头。

为什么分组都更好,合起来却更差

根子在于:总数里藏着一个它没告诉你的东西——权重。

老郑那张总表,把入门机和旗舰机搅在一口锅里。两种货的天性不同:便宜的入门机,买家更挑剔、更易退;贵的旗舰机,买家更慎重、退得少。城东店恰好卖得多是前者,城西店恰好卖得多是后者。于是就算城东店把每一档都管得比城西店细,只要它卖的易退货货品占比高,合起来的退货率就天然吃亏。

这不是东店变差了,是东店的料不一样。老郑拿总表比两家,比的不是管理水平,是两家卖的货的结构。结构一偏,总数就说了假话。

更阴的地方在于,这种假话看着特别真。总表干干净净一行数,谁都会加;分表要按品类、按人群一层层拆,麻烦,也少有人去拆。辛普森悖论最爱的,就是那种只看汇总、不问构成的场合。

回头看那几幕

故事里有些当时像顺理成章的细节,换个算法才露出破绽。

老郑那句退货率低就是店好,是第一处坑。他挑的尺子本身没错,错在没问这尺子量的是谁。两家店客群不同,退货率的底盘就不同,拿同一个总数比,等于拿苹果和橘子的均价比甜度。

小赵把西店那套搬去东店,是错上加错的那一步。他表面上降了退货率,靠的是少卖入门机、多摆旗舰机——也就是把东店的货结构改成和西店一样。东店退货率是好看了,可它丢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客人。老郑庆功的那张八月表,恰恰是东店开始变味的表。

小琳那两张分表,是让真相浮上来的那一下。她没用什么玄乎的招,只是把被搅在一起的两种货分开数。分开之后,东店每一档都更好这件事,才第一次被看见。

它什么时候会失灵

辛普森悖论也不是哪儿都冒出来,它要两个前提:各组本身的底色不一样,而你看的又是被搅在一起的总数。

要是两家店卖的货结构一模一样,退货率高的那家,大概率就是真差,总表和分表会指同一个方向。悖论只在构成不同、又只盯汇总时登场。所以它最常在按人群、按地区、按病种、按品类拆分后才现形的地方出没——录取率、治愈率、事故率,凡是能分层的东西,都得当心。

反过来,破解它也简单:别急着加总,先问一句,这几组东西,本来就是一回事吗?

生活里那些会骗人的总数

医院说一种药整体有效,分开男性和女性看却都无效;学校说今年录取更公平,分专业看某些群体反而更难;公司说新制度提了效率,分部门看有的还退了步。这些总数未必造假,只是它们把不一样的料混在了一起。

老郑后来把那张总表撤了,换成分品类、分客群的好几张。他跟小杨道了歉,把入门机的堆头重新摆了回去。总表还是那张总表,只是他学会了,在加总之前,先问一句:这里面,装着几样不一样的东西?